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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003版:龙潭走笔

船碓伊呀唱,风情溢故乡

  徐志林

  新安江从安徽黄山流至浙江威坪,一路桀骜不驯,湍急奔腾,一湾连一湾,一滩接一滩。两岸青峰耸翠,危岩嵯峨。从威坪上街头对岸的葛家沙滩到山头湾羊失万的大沙洲,号称“威坪长潭”,这里江面宽阔,绿水深澈舒缓,轻舟白帆,滩鸥横江。

  流至山头湾羊失万地段,原本宽阔舒缓的威坪长潭,突受江中三角洲的阻截,水流顿分两股向东奔泻,南边分流往下村洲村前经过,北边分流从山头湾村前流去。滩浅水急,咆哮不止,奔腾不息,人们把此处唤作“活水滩”。村人利用活水滩的自然有效落差和湍急巨大的水力资源,在山头湾村前活水滩上安装了一只船碓,为本村及邻近村坊磨粉。

  如今村里的年轻人都没有看见过船碓,也许只能在博物馆里才能找到船碓的踪影。幸好村里凡六十以上的老者都很熟悉它,有的甚至曾经亲临船碓磨过粉,打过罗仓。

  船碓究竟是何物呢?顾名思义,它是船与碓的组合,即把加工粮食的碓安装在一只特殊的船上,俗称船碓。

  船很大,有两只普通专供载客运货的码头船那么大。船头朝送水方向,用大石块作锚沉水,再用木桩夯在水底或岸边,然后以铁索或篾索(俗称滩子索)把船体与木桩连牢,船就安安稳稳成年累月地停泊在活水滩上。

  它与普通船只一样,船上有篙有浆,船尾有舵。倘若遇上涨水期或枯水期,可以随时撑开,另呆安全适宜的港湾暂时停泊。船篷一般用木板装隔,篷顶用拱型箬叶竹帘覆盖。

  船两侧各装一只很大的木制水轮,淳安人称它为“舞头”。舞头直径约有四米左右,只有小部分浸在水里,让滔滔不息的江水冲击这个庞然大物不停地旋转,通过木齿轮传动装置,来带动安装在船舱里的石磨盘,进行粮食加工。主要是磨苞芦粉,偶尔磨麦粉,极少磨米粉。初磨出的粉都比较粗,必须反复碾磨和过筛,把苞芦、小麦的皮壳筛出来。一般要碾磨、过筛三至五遍,最后剩下一点点苞芦皮、麦麸,用来喂猪。筛下的粉又白又细,才可以做粿、煮汤、擀面条、做包子。

  船碓过筛很特别,不用双手,而用双脚,用脚筛粉的过程叫“打罗仓”。罗就是筛,盛粉的木箱叫仓。立足的踏粉、罗、仓这三样装置,巧妙地组合在一起,人站在活动的踏板上,双臂轻依在横木中间,站稳双脚,借助人体的重量,双脚或前或后地晃动,带动罗筛,罗筛便同时或前或后地震动起来,发出“钦咚哐”的脆响,细细的面粉就飘飘悠悠地洒落在仓里。年轻时就双目失明的山女娘娘经常在儿孙面前,用她那不关风的嘴,有板有眼地朗诵那首早已老掉牙的《磨粉歌》:磨磨麦,钦咚哐,打罗仓,罗仓打得连天响,磨出粉来雪花白,开出麺来同丝线,拓起粿来韧巴巴。

  打罗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说它是一门“功夫”或一种“手艺”也不为过。犹如打击乐器的演奏家在击乐,是有章法的,分快慢,有轻重,讲节拍,听起来让你眉飞色舞,让你热血涌动,让你心情舒畅,还会让你的忧愁和苦恼云消雾散。

  管理船碓的人,称之为“值碓”。记得移民之前最后一位值碓,名叫梅德,五十出头,香油坞人,矮矮的个子,漆黑精瘦,着一身灰色土布衣裤,成年赤着脚。他沉默寡言,很少开笑脸,终日在船碓上默默地做他该做的事。他还常常趁着换另一家磨粉(俗称接碓)的间隙,匆匆地走到船尾,蹲在炉灶边,用火刀擦击火石,点燃火煤,然后取出别在腰间的竹烟筒杆子,不紧不慢地吸着土制的旱烟。于是,瘦黑的身影便在白色的烟雾里隐现。这时梅德爷爷原来绷紧的脸肌才有点松弛,显出一丝惬意。过足烟瘾之后,他会心甘情愿地帮助磨粉人,尤其是小孩子和小脚女人,把盛满粉的箩担挑过狭窄晃悠的桥皮板,歇在岸边的草坪上,然后轻轻地说:“路上小心些。”这是我记忆中梅德爷爷唯一常说的一句话——由衷之言,绝不是敷衍,没半点张扬;淡淡的叮嘱,饱含着浓浓的乡情,同时也深深地潜藏着梅德爷爷的质朴和善良。

  淳安西乡山区水乡的那只船碓,它像一位历尽风雨沧桑的老者,在它的老茧和皱纹里深藏着数不尽鲜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和文化积淀。虽然我知之甚少,但有一首民谣却熟谙于心,那就是村里老幼皆知、不知流传了多少年代的船碓谣:

  钦咚哐,打罗仓,

  又磨苞芦又磨麦,

  值碓的老妪带午饭。

  午饭还呒熟,

  上街买猪肉;

  猪肉呒火焐,

  上街买豆腐;

  豆腐呒油煎,

  归家抽袋烟;

  抽烟呒有火,

  归家吃冷粿;

  冷粿呒有菜,

  骂你抛尸刀割。

  从这首非常口语化的船碓谣里,一方面道出农民家境一贫如洗,农民生活举步维艰,挣扎于社会最底层的人们无可奈何,只得争争吵吵发发牢骚。另一方面可以看出艰难困苦的山区农民,对美好的生活有着强烈的追求和渴望。

  淳安西乡山多、土瘠、田少,所以终生跟船碓、苞芦结下不解之缘。山里人是喝苞芦汤、吃苞芦粿长大的,特别是粿做得好,吃粿也吃出了花样,因此淳安一直广为流传着一句民谣:“脚踏白炭火,手捧苞芦粿,除了皇帝就是我。”这句民谣可有多种注释,然而决非淳安人潜意识的卑微贱薄,也不是妄自尊大不思进取。恰好说明淳安人热爱家乡热爱生活,心境淡定知足常乐。倘若你亲临其境,把冷苞芦粿放在火炉上慢慢烘烤,待两面烘热时,再把红辣腐乳或辣椒酱均匀地涂抹在粿上,就会吱吱地冒出油烟,随之满屋飘散着一丝特有的香味,老远都闻得到,简直令人两颊生津垂涎欲滴。当你捧起这喷香松脆的苞芦粿咬上一口,细细咀嚼的时候,就会品味出苞芦粿那特有的味道和那首民谣内在的意境。

  船碓是与家乡百姓生活息息相关不可割舍的地方;活水滩是少男少女嬉戏玩耍、村妇洗菜涤裳、男人们濯足洗澡的去处。少年的我,经常跟随父母光顾船碓,时不时与同窗在活水滩沿边抓鱼摸蟹,在河岸草地上翻跟斗捉迷藏放纸鸢。那儿曾洒落着故乡亲人们数不清的欢声笑语、呻吟忧伤;留下了诉不尽的故土乡情、理想希望。尤其是那“钦哐钦哐”的打锣声,“伊呀伊呀”的舞头旋转声,还有那“哗啦哗啦”的流水冲击声,“轰隆轰隆”的石磨碾粉声,组成了一曲故乡特有古朴雄浑的大合唱协奏曲,数百年来,在新安江活水滩的舞台上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始终如一地演奏着。

  从1960年移民到开化已有50多年了,明明晓得船碓早在新安江销声匿迹了,再也听不到那令人陶醉的天籁之音了。然而,桑梓的乡愁依旧,儿时的记忆犹新。故乡昔日的船碓啊,你的移徙他乡的游子们永远思念着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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