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开化 数字报纸


00003版:金溪文苑

枫叶又红江南岸

  半是红叶半是黄,慢数流年赏秋光。每当秋风渐起,大自然毫不吝啬于色彩,便以红叶为笔,以山河为纸,铺陈出一幅幅极尽绚丽的江南秋日画卷。这两天的大降温后,枫叶已进入最佳观赏期,一张张照片、一段段视频刷屏网络,传递出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秋意。

  江南的秋色,若少了那一抹枫红,便失了几分韵味。不同于北国的豪情,江南的红叶呈现出温润如玉的气质。“漠漠渔村烟雨中,参差苍桧映丹枫。”江南山水映照下的枫叶,与风烟俱净的奇山秀水、古朴雅致的古镇顾盼生辉,每一帧画面都让游人沉醉。

  又到一年赏枫时,不禁要问:一片小小的红叶,究竟散发着何种魅力?杨泽斐

  一

  哲学家加缪说,秋是第二春,此时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朵鲜花。红枫,是秋天繁华落尽前最深情的一吻。枫树以其斑斓的色彩,将山川装点得分外妖娆,朱霞流丹间装点出一个“我言春日胜春朝”的世界。

  有一种红叫“丹枫”,它激发了无数文人的遐想。宋人杨万里曾写道:小枫一夜偷天酒,却倩孤松掩醉容。在杨万里看来,枫叶因为偷喝“天酒”而变得绯红,赋予了枫叶几分浪漫想象,但却未能准确揭示枫叶变红的原因。枫叶的“红颜”缘何而来?

  这一切都依仗于自然的魔力。一场骤然而至的秋寒后,枫叶就完成蜕变。一种叫花青素的物质会渐渐充盈每一寸叶脉,而叶绿素则悄然退居幕后,枫叶绽放出了令人心动的绯红。

  晚秋时节,叶不甘于做花的配角,以睥睨天下之姿,于山峦间举起熊熊燃烧的火炬,一路南下,如燎原之势席卷华夏大地,开启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征程。而当这绚烂的色彩触及江南时,它便融入了独有的柔美与浪漫。小桥流水、粉墙黛瓦与枫叶相配,让江南浸润于诗情画意中。

  秋日杭州,从一叶知秋到层林尽染,世间所有美好的辞藻都具象化了。自宝石山巅举目远眺,西湖边的枫叶如火如荼,点缀于湖山之间,让“人间天堂”带上了诗意风流;灵隐的小径旁,古寺、亭阁隐约掩映于斑斓枫影之间,诉说着“东南形胜”的历史更迭与宋韵遗风。

  提到浙江的赏枫胜地,文成红枫古道不容错过。与西湖枫树的雅致不同,这里的枫树多了几分野趣和原始的粗犷。“碧水荡轻波,红叶洒山坡”,万物萧疏之际,这条红枫古道仍然生机勃勃。逶迤的古道边上,红枫点缀其间,良田美舍相映成趣,两旁的古树夹道欢迎。这样极具仪式感的布景,沧桑中透着浪漫,能让人遥想当年古道上商旅往来的繁华。

  出了浙江,在江西婺源,连片的山野红枫则是另一派风光。随着枫叶在炊烟袅袅中渐次变红,这幅描绘着榜山依水、良田美池的深秋水墨画灵动了起来,红叶也成为“一生痴绝处,无梦到徽州”的绝美注脚。

  二

  在光阴的流转中,每一片枫叶映衬着秀丽江山的无边秋色,饱蘸着悠长文脉的雅韵,编织出中华文化的瑰丽图景。

  枫树作为文学意像,最早出现在《山海经》中。“黄帝杀蚩尤于黎山,弃其械,化为枫树。” 漫长的岁月赋予了那段残酷历史一种壮丽而凄美的意境,也给枫树渲染上了一层神秘色彩。

  而在中原大地,秋风絮语下,壮美超逸的枫叶呢喃着迁客骚人的心事,滋养着文人雅士的妙笔生花。

  千年前幽寂清冷的初冬,张继听着远处寒山寺的晚钟,面对秋夜的幽寂清冷、羁旅他乡的孤孑难免有些“EMO”,便留下“江枫渔火对愁眠”的绝唱,让这棵枫树定格在历史深处。

  枫叶和荻花也是秋景的搭档。如“古树噪寒鸦,满庭枫叶芦花”,而我们熟悉的《琵琶行》开篇“枫叶荻花秋瑟瑟”就营造了秋日凄清舒朗的氛围感。

  枫叶与荻花构成的经典秋日意象,在张志和笔下展现出“把酒言欢,诗酒风流”的潇洒。“松江蟹舍主人欢,菰饭莼羹亦共餐。枫叶落,荻花干,醉宿渔舟不觉寒。” 朋友殷勤款待,再简单的菰饭莼羹也足以慰风尘,内心也足以抵达怡然自得之境。

  在艺术的长河中,枫树亦是江南丹青大师笔下的常客。它们或记录时光流转的雪泥鸿爪,或赞叹自然的清风明月,或展现哲思的幽微玄妙,“枫”情万种跃然纸上。

  唐宋以后,枫叶成为画家展现江南秋景不可或缺的风物。赵孟頫的《鹤华秋色图》中,红树芦荻点缀于山壑之间,引领观者步入一片古韵犹存的清秋梦境。仇英的《枫溪垂钓图》,红枫掩映之下,溪畔士大夫沉浸于垂钓之乐,尽现江南秋日的宁谧。至于近现代,在齐白石等大师的笔下,晚秋的红叶常配以秋虫,让草木人间有了生机和趣味。

  枫叶之美,一半在诗情画意中,另一半在烟火人间里。

  上至良药美馔,下至百姓日用,均可见枫叶的身影。比如,《红楼梦》中有一款堪比“神仙水”的枫露茶,即从枫叶嫩芽中萃取露水,点入茶汤,半盏是风雅,半盏是闲情,一茶一叶尽是人间清欢。它还是一种有着“治愈”能力的植物,正如《本草纲目》记载,枫叶能“止泄益睡,强筋益气力,久服轻身长年”,食用枫叶煮成的饭更能强身健体,演绎出古人药食同源的智慧。

  三

  枫叶之美,不仅在诗行间舞动的色彩,更在于其轻拂心弦、延绵千载的文化情愫。

  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傲然风骨。面对自然界的荣枯无常,枫叶绝不随波逐流,而是以“若比春花争得似,不输秾艳祇输情”的姿态,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也要绽放出绚烂。于是,文人墨客便将枫叶视为不畏严寒、傲骨凌霜的精神象征。

  “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”,枫叶展现给世人的,是万物萧索后不必坠入悲秋的窠臼,在光阴的流转中保持一份遗世独立的勇气;是在生命归于静默时,在自然化育中仍有一口不服输的气节。“枫叶欲残看愈好,梅花未动意先香。” 陆游晚年归隐于家乡山阴,含饴弄孙,当他目睹在岁寒中屹立的枫叶时,赞其凛然风骨,不禁铁马冰河入梦来。值此“南国霜常晚,初冬叶始红”之际,心中涌起“沮水忆浮马,幡山思射熊”的豪情。虽英雄迟暮,但仍壮怀激烈,“何由效唐将,八十下辽东”。江南文人亦如枫叶是柔美的,也是坚韧的,不论风雨如晦,冷雨凄凄,都不坠其青云之志,其风骨在秋意雕刻中灼灼其华。

  “片片枫红寄相思”的缱绻风情。霜染红叶,漫天红叶飘落,撩拨起人心底的情思。当秋风拂过,片片枫叶也在诉说着一段段柔肠百转的情缘。

  在古代文人的笔下,枫叶常常寓意遥寄情思、期盼归期,寄托着对美好爱情的祝福。相传,唐朝时,流传着“红叶传情”的佳话。一宫女在红叶题诗诉衷肠,叶子随波逐流,漂到了宁海诗人顾况手中,他在叶上和诗“回复”,传递爱意。红叶成鹊桥,俩人终成眷属。相思不再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,不是云中锦书杳无音信,而是鱼传尺素,绵绵情意跨越千山万水后的那份重量。

  “人淡如菊,心素如简”的从容风度。枫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,是绝处逢生后的波澜不惊,是面对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的生命终章坦然自若的优雅。度过了山花烂漫的春,蓬勃的夏,面对秋天的寂寥,不喜不悲,不忧不惧。

  枫叶的最佳观赏期只有10到15天,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在经历风霜和岁月之后倾尽所有能量,孤注一掷地绽放斑斓。而在这之前,为了能在深秋中绽放芳华,它们经历了漫长的蓄力。

  其实,枫叶亦如人生。只有经过了时间的淬炼和风霜打磨,才能在生命的某一节点上,绽放出最灿烂的光彩。人生海海,不妨学着像一片枫叶一样,在春日里鲜嫩,在夏日里葳蕤,在秋日里明艳,在孟冬里沉寂,不疾不徐,日拱一卒,功不唐捐。

  “一年好景君须记,正是橙黄橘绿时。”霜叶正红,秋色醉人,何不踏歌而行,在枫叶绚烂的秋光里,邂逅独属于江南的浪漫。


今日开化 金溪文苑 00003 枫叶又红江南岸 2024-12-24 2 2024年12月24日 星期二